广州迷你小镜子联盟

你小瞧我,你就成全了我

只看楼主 收藏 回复
  • - -
楼主
  


?????? 我刚到美国,整天“累呀累呀”地活。学校的电梯一样地挤,我嫌,也怕人嫌我。打工的热汗蒸着我,连自己都嗅出一身的中国馆子味。我总是徒步上楼,楼梯总是荒凉清静,我总在爬楼梯之间拿出木梳,从容地梳头,或?#21040;?#22836;发梳出从容来。我不愿美国同学知道中国学生都这样一气跑十多个街口,从餐馆直接奔学校,有着该属于牲口的顽韧。

  梳好头发,我总是掏出小镜照照,看所有的狼狈、?#24597;?#26159;否都被清理掉了。一个人从我身边?#20937;?#20182;说“抱歉。”我也说:“抱歉。”其实谁也没碍谁的事。看回去,楼梯上只剩他的背影了。还有他的一头白发。是黑发没白透的那种,是不该白的那种。我知道这白发之下不该是?#29228;?#33080;,可怎么也想不到它那样年轻。我的惊异似乎带了声响,引他怔怔朝我看过来。他眼睛很像婴儿,大、干净,却看不远似的。所以我怀疑他是否真看见了我。他没有常见的美国人的咋唬的健?#24120;?#20197;及他们社会崇尚的搀着流痞的乐观。一种脆弱和消极,欧洲南部人那种,使他的形象产生了刹那的魅惑。他的样子也是惊讶的。我值得那番惊讶吗?

  这样,我俩的短暂交锋在一点儿难为情中收住了。常有那种情形:一个没名堂的邂逅会让你的精神荡起来,悠几下。这就是那个?#20174;啤?#25105;慢慢拾级而上,觉得自己可不是还没让这美国日子累死,还会时时有这类?#20174;啤?br>
  电影文学课不是教写剧本,而是教卖剧本。据说懂?#36855;?#26679;卖,才有劲头去写。我?#38590; ?#21313;九世纪浪漫主义”了。改课当天有几个学生恰从“十九世纪”改到电影文学。问怎么啦,其中一人说:“操,那个老师。”我追?#21097;?#20182;们没说清什么。几个都是男的,怕我吃不消似的,只笑笑。相互间,他们的笑有一点坏。

  我要等一?#30631;?#25165;能搞清他们笑里的那点坏是什么。

  上课前半小时,我走进教室,大黑板?#20081;?#26377;了个人。首?#21364;?#30528;我眼睛的是那白发。他似乎在打盹,脸是埋住的,白发像朵蒲公英。他已看见了我,两只大黑眼里剩的半个盹,一下也褪尽了。他不是坐,而是?#33258;?#26885;子上。竟然有人能单薄到把自己团进那把椅子。

  “是李……芷吗?”他说。发着愁念出了我的名字。

  “对的。”我说。我知道他就是老师,当然把新改课到他班级的学生姓名弄得很清楚。

  他说他叫帕切克。我说很高兴认识他。过场话总这些,里面是没有真情绪的。他看我忙:放下书包,拿出?#20540;洹?#31508;记本。他顶多二十八,顶多顶多了。和?#36947;?#20854;他教师一样,他也穿宽大的裤子,一种脏颜色的衬衫。从某个角度看,他的白发部?#30452;?#40657;发掩了,换个角度,又白得很透。我突然想到,这头发会不会是一夜间白掉的呢?实在想不出什么能让个男人一夜间枯了头发。焦虑和疲惫?难道还有比凄惶地跑到美国、半老了才开始学语学步的中国人更甚的焦虑和疲惫?

  这时他却说:“你学不下来我的课。”他非常温和诚恳。

  “为什么?”我被他这话吓一跳。

  “你英语很差。”

  我一下子不怕了。激我进取的东西就够多了?#27735;?#31435;。生疏、贫困,让我每天热情饱满地生活的几乎是愤恨。你小瞧我,你就成全了我。“那咱们试试?!”我很慢地说。我注意到美国人在愤怒时往往慢慢地说话,效果是戏剧性的。

  “你一小时的最大读书量?”

  “二十?#22330;!?#20854;实最多十五?#24120;?#37027;谎报的十?#24120;?#25105;不睡觉也给你拼出来。

  “二十?#22330;!?#20182;说,“所以,这就是我担心的——二十页怎么?#23567;?#36824;有理解力呢?英文是世界上最微妙的语言。”

  进来了四个学生,帕切克看看表,对教室里统共五个人说:“上课了。”

  有人对如此空寥的教?#20063;话?#20102;,小声打问什么。帕切克却从椅子上站起,就那么高高立在椅子上。我们五个学生飞快传了个眼色,不知他在玩什么。终于他说话了。

  “我恨透了教书,最好你们都走光,我就不用教书了!可以回家去,写我的小说。写到水没了、电没了,房东把我扔出去,不是我完,就是小说完,反正会完!教书是绝境中的生路,因为有它,什么也完不了!你们都走吧,为什么?#33618;兀?#28982;后学校就把这个班取消了。对我说:这是你最后一张工资支票,六百块。一条生路多便宜啊!……”

  他这样站在椅子上,像个演讲的年轻法西斯。是在对第一节课后就没再回来的人发情绪呢,还是在牢骚?#36947;?#32473;他的低薪??#36947;?#30340;一半师资是代课教师,多是些穷文人、小作家。他们的合同是一学期一学期签;学期终了,他们从来没把握是否拿到下学期的合同。就算他牢骚、委屈。担忧上他课的人太少?#36947;?#22240;而会取消这节课,也没必要站在椅于上。站椅子与整个事情毫无关系。

  “你们都走吧,”他又说:“都走吧!”

  没有人出一声。

  他笑笑,蹲下了。他那样把自己弄得很累。“那好,不走,咱们上课。你们谁?#20937;?#26757;里美的作品?”

  我看看没动静的四周,举起手。他从高处往我看一眼。“高尔基??#26412;?#25163;的仍只有我一个。“把这两个作家也补进上节课列的书单。”

  “对不起,”我说:“是指他们的英文译本吗?”

  他轻轻一笑:“如果谁能用法文和俄文读原著,当然更好。”

  课间我去水龙头?#20154;?#35265;一个发苍苍的头已伸在那儿。其他学生聚在走廊另一端,喝着饮料机里买来的可口可乐,我是舍不得把钱花在一口水上。帕切克抬起头,发?#20540;?#22312;身后的我,忙朝边上让了让。

  “我还没有你的住址和电话。”他说,“其他人在头节课就把地址、电话留给我了。”

  我想,何苦还要我电话?不是你认定我学不下来你的课吗?现在你一定不想撵我了。幸亏我及时调到这个班,不然学校已把这个班取消了也难说。

  他说大家讨论时我应该发言。我说上节课没来怎么发言?我请他给我一点时间,我会赶上。“给你时间?我不会为你一个人把课慢下来。”他是一样的诚?#26885;?#21644;。

  忍不住了,我说:“不为我一个人,你这个课就被取消了。?#34987;?#26159;说了,但我不?#20197;?#30475;他。我看着他的鞋,那是一双色正?#23454;美?#29384;的军用靴。

  这时却听他说:“别为我着想,为你自己。”我笑笑,装油条。

  三小时课被他上成了近四小时,大家?#24049;?#19981;高兴。下课时,我脑子沉得?#38745;?#36215;来了。同班惟一的女同学叫黛米,一路上问我好几回:有没有留神帕切克右耳上的一枚小金环。我却叹一声:“他是个?#32654;?#24072;,实际上。”

  黛米回味一会儿我的话,吃力地承认:“是的。”

  再和帕切?#35828;?#29420;交往是两个?#20081;?#21518;了。这两个月我只进过一回洗衣房,邮局连一趟也没去,所有时间都?#32654;炊愿?#24085;切克。我越来越多地在课上发言,?#36828;?#30340;书进行阐述、发表见解。帕切克发现我有时自信得近乎专横,便忙拿出我阐述的书来,迅速读一回,迅速苦恼在对我的认同?#22836;?#23450;之间。他还会迅速一笑,认同了。倒不如说姑息了。我发现他开始宠我、惯我。他还是?#33258;?#26885;子上,带一点愤怒和这堂课相处。但他常对我那样迅速笑笑。他的这个笑就是我那时生活中惟一的快乐。不是指它含多么重大的意义,而是:有人终于体谅了你吃尽的苦头。

  为那几?#31181;?#30340;阐述,我上百遍地操?#39134;?#22836;嘴唇,几十遍在纸上整理句型。我把词汇写在手腕内侧,餐馆打工时,老板眼一松就狠狠背一气。我在别的课上拖作?#25285;?#35753;别的老师怀疑我迟钝或干脆顽劣。但帕切克对我认账了。怎么样,你到底笑了。

  那笑使他的模样变得很像个女性。那样扯开的两边嘴角,眼睛那样松弛地一垂。其中的善解人意、抚慰,甚至嗔昵,全有了。它突然?#22836;?#30340;女性质地,会使我?#30334;俊?#22320;起一身鸡皮疙瘩。要费一些时,才能重新认识,这不过还是那个帕切克:白发下一张孩子脸。

  这时我站在他面前。?#25105;?#25955;了,下了楼才发觉我的一盒饭忘在了教室。下工和上课之间只隔半小时,我常常装一盒?#20849;?#23601;跑。教室只剩帕切克,他?#33258;?#26885;子上看我们才交上去的功课。某个角度来的一盏?#36139;?#22312;他右耳的金环上。在这一会儿,他头发苍白苍白,厚厚的白发使他整个形象带几分荒诞的冷峻。我紧张了。假如他跟我说:你干得很拼命,不过没多大补救,那我怎么办?明天一早我还爬得起来,一头扎进书里吗?他是谁?干嘛?#30431;?#26469;承认我;?#30431;?#32473;了我心力交瘁的两个月?我这两个月在做什么?……

  他告诉我清扫的人?#21568;?#26469;过,将一个纸包扔了,并不知道那就是我的晚餐。稍间歇,他问能否请我去不远的一个酒吧,那儿有三明治之类。楼梯上,他走在我一步之后。似乎释然和意外大量地消耗了我,我一脚沉一脚轻地踏下阶梯。

  “东方女人的头发真逗。”他忽然说。

  我转脸搭讪:“是吗?”

  “像……”他没想出像什么。他的?#32456;?#30896;了碰我?#25104;?#30340;头发。他还是没讲出它像什么。

  坐在酒吧的高凳上,他点了根烟。我正啃三明治,发现柜台里几个侍应生在盯我看,再去盯帕切克。我觉?#30431;?#20204;目光古怪,或说他们眼里的帕切克和我颇古怪。帕切克也觉察了,跟我换了个位置。

  这中间我们并没有间断谈话。扯到我出版的三部小说上,他说我满走运。我问走运是好是坏,他却反?#21097;骸?#20320;觉?#30431;?#20204;成功吗?”

  我想也不想地说:“第三部是成功的。”

  “?#36855;?#21738;里?”

  我低下头,一下下用刀戳着残剩的几片菜叶。“它好不好,你有感觉的,对吧?”头抬起,我见他注视着我,?#31181;?#38388;的烟顶着颤巍巍一大截白色灰烬。

  “你为什么老?#33258;?#26885;子上?”

  他说:“有什么相干?一些没知觉的动作、状态罢了。”轻微的?#21507;曛校?#28895;灰籁籁落了。“那么,是什么使你的第三部小说成功呢?”他像只专注这个。

  我犹豫地笑笑。

  他马上明?#23376;?#20182;不该问的东西。

  我却说:“离婚。”

  “哦。”他难为情似的,一时慌得不晓?#30431;?#20160;么。这时我听他说:“我也一样。一次又一次牺牲给感情。”

  我?#36335;?#20063;被他的表白窘住了,脸一阵木。这令我们都明白,我们打探对方的意图暴露了。气氛越来越敏?#26657;?#37117;想不出再进一步谈什么,因为已经是近得猝不及防了。

  临别他将我的手握了半?#24013;?#25105;说了谢谢晚餐,还说时间过得好快,半学期去掉了,又说请他下周末饮中国早茶,都说完了,我的手仍在他的手里。他那凉凉的瘦?#36731;揍镜?#25163;。

  却是一场空等。中午时我腹空空离开早点店时,不知该往哪儿走。不想回去读书,准备阐述,就那样在大风的街上盲目地遛。渐渐地感到受伤,还有一点耻辱,似乎由男人那儿?#32654;?#30340;所有创痛一下子又复发了。男人的背叛使这点不寻常的情愫?#30452;?#24471;寻常之极,许多不同的男人在背叛这点上都做得一样一样。我不露声色,仍是认真地去做帕切克的好学生。甚至对他的失约提也不提。

  有些感觉,?#26085;?#37027;么好,却变?#23454;?#37027;么快。

  直到学期的最后一个月,有个师生的个别会见,老师对每人的学终论文做重点辅导。帕切克这类游走教师是没有办公室的,会见?#33618;?#22312;他的居处,这回是我失约。所有学生提前找暑假的工作,我每天平均跑五个地点,面谈、填表。难免跑乱路线,跑到个莫名其妙的地方,怎么也跑不回来。

  下课我一反寻常,头一个奔出教室。沿楼梯下到四层时,听见了另一双脚步。我不想遇见他,一阶比一阶下得快。“李!”他和气时从不叫我“李?#34180;?#25105;只得停下,等在那儿。

  “你听到我留在你答话机上的话了吧?”我坦荡荡说。都解释了,也道歉了,还有多少可指责的呢?

  他却笑笑,说他那天哪儿也没去,等了我一天。

  “真抱歉。”我说。此时这样说,我是真心了。

  “你抱歉什么?”他说:“不用抱歉。”他的样子你理解成宽容、豁达、无动于衷,都?#23567;?br>
  “还能弥补吗?让我们再找个时间……”我的意思是:我竟?#30431;?#31561;了一天。

  “这个无所谓,到时你拿到个‘B’,就是弥补,对吧?”

  我傻在那里,他从我身边“沓沓?#22330;?#22320;下楼去。谁都没见他这么轻快过。我真想骂。骂他卑鄙;骂他小人透顶。还想嚷:你暗算我好了!我这学期就算吃它一长溜“B”,下学期一样做这学校的学生!你就不一样了;你这分寒酸薪水,说不定就拿到头了!我知道除我之外的同学并不?#19981;?#20182;。他的严苛、怪僻,他的法西斯式的激烈和偏执,让这三小时的课成了精神刑训。谁都喘不过气,谁都像被鞭子打一样向?#30333;?#24471;飞快。跟其他以取悦学生来维持合同续签的代课教师们相比,他不识时务到了令人痛心的地步。学终前,校方将发给学生一纸表格,让我们每个人鉴定教师的工作。谁都可以恣意褒贬,表格是无记名的。瞧着吧,学生们会回报他们从帕切克那儿得到的全部虐待。

  这?#30452;?#26684;终于发下来了,就在帕切克的课前。我感到教室里是一阵沉默的、咬?#29436;?#40831;的狂欢。上课十?#31181;?#20102;,帕切克仍未露面,存心给我们时间回顾他给我们的痛苦似的。

  (2)

  黛米对我说:“我坚持不到学期结束了,所以我得杀了帕切克。他把我弄疯了,三年的书让我一学期吞下去!”

  我说多学些也好啊。

  “我凭什么要多学?”黛米说:“学得多或少、深或?#24120;?#25105;不在乎,我要学得开心!活着就为了开心,上学也是,我花那么多钱来上学,我不该开心吗?”她对我瞪着,要我评理似的。

  此时我脑子里只有那个?#33258;?#22823;黑板下,将一堆白发埋进密密麻麻备课笔记中的帕切克。此时我忘了他的种种恶劣。

  “帕切克是个难得的教师……”我说。最难得的一点是他从不想逗你开心。

  “哦,难得!……”黛米笑了一下。它提醒了我,最初从帕切克班里退出的几个男生的笑,那是我始终不懂的。我对它警觉了,甚至预感到了它的不妙。

  黛米说:“当然啦,你是帕切克的楷模学生!”她实际在说:他拿你当宝贝儿。我没什么可说的了。帕切克给我多少苦吃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自始至终,他给我的痛楚是你们所有人的总和。因为它已不仅仅是师生间的恩怨?#22351;?#32431;是师生间的恩怨该多好……

  “帕切克是我到美国来所认识的最博学最真挚的教师……”我不顾一切地说。不愉快已出现在我和黛米之间,但我不管。帕切克是个?#32654;?#24072;,这是真理;我?#27425;?#30340;,是这个真理。

  “那你想和他一块出去吗?我是说:约会?”

  “为什么不?!”

  我们的敌意在迅速升级,到我说出“为什么不?!”时,她傻了。看我一阵,她说:“耶稣基督!”同时她放弃了对峙。我仍欲恋战,追紧她溃退下去的眼睛。

  “怎么了?”我换了个口吻问。

  她不说什么,为我难过似的看着我。

  帕切克这时进来了,晚了整整半小时。他出现的一刹那我们就发现他?#25104;嫌?#20260;,一条紫红梗在他额上,一直延向腮部。大家都吓得乖许多,那是惟一没人吃零食的一堂课。他也在一进教室就看见了我们每人小课案上的鉴定表格,他很快畏惧地缩回目光。那是我们回击他最有效的武器,它到我们手虽已迟了些,但它毕竟具有?#30475;?#30340;杀伤力,一旦被使用,便是决定性的。在这武器面前,他收起了一贯的逼人之?#30130;?#19968;堂课都顺着我们的意;我们中任?#25105;?#20010;人?#35782;?#35770;文,他都给予同?#28909;?#24773;的捧场。

  太晚了,帕切克,太晚了。每个人的眼睛、微笑都在这样告诉他。你想现在让我们开心,来不及了。尽管我们从你这儿学到许多许多,但我们不领情。谁也不去理会他;每个人掂着那张鉴定表离开了教室。

  我却在快出门时听见了他的招呼:“李芷!”不像跟我亲近时,叫我“芷”,也不像与我反目时,仅称我“李?#34180;?br>
 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教室。这时我突然发现这教室有抽烟、酗酒、作爱、吸?#38236;?#30165;迹,米色地毯实在是不干净。

  “我不希望你得那个‘B’,真的。”帕切克说。“也许我们可以弥补。”你想拉拢一个是一个,你不想被学校赶走。

  这张带伤的脸竟出奇地漂亮。我心酸地想:这离离即即、欲发?#31181;?#30340;感觉究竟是什么?我不相信你的忧郁单纯来自穷困、疲?#20572;?#20687;我一样;你有更丰富的不幸。

  我同意“弥补?#34180;?#22810;拿一个“A”,我有什么不同意?我也有卑鄙。合宜的卑鄙,就是美国人常挂在嘴上的“Deal”,公平交?#20303;?#24357;补是他抽出一小时来给我的论文做个别辅导。实在可笑,我的论文早已在班里读完,改不改还要什么紧?但他仍认真地从他那密密麻麻的笔记中找出对它的看法。他已真的激动起来,忘情起来,像他一贯?#37096;?#37027;样。这样,“Deal”中固有的卑鄙渐渐消逝了。

  我渐渐也进入了角色,不再去观察他那间充满旧书、脏衣物、剩?#20849;?#30340;居处。它的寒呛不亚于我的屋。我为我的一个论点辩护了句什么,他笑了。头稍侧,半走神地看着雄辩的我。再次出来了那种优美,让我?#30334;俊?#22320;起一身鸡皮疙瘩。我想,是什么在吸引我的同时又让我发惊?

  一小时之后,他忽然停止了谈话。我从?#27833;?#30340;沙发里站起,才注意到墙上挂了不少画。

  “你也画画?”我问。

  他说不,不是他画的。“你是个很不同的女人。”他说。我想说他也是绝对不同的:那么苦苦地在弄文学,总带有一种浪漫的热度?#22836;?#30315;。我还想说我们或许?#21335;?#21516;:为一分天生的、并不?#39749;?#35201;施予谁的感情度着生命。我当然没说这些,到此时我才承认自己的英文的确糟糕。

  “芷。”他终于说。

  我知道什么要发生了。我感觉着我东方女性的长头发,每根头发都有知觉。这回他并?#24908;?#23427;们,?#20174;?#25163;摸了摸我的脸颊。像孩子头次去触一件东西,触之前的紧张,触着时那一瞬的刺激和满足,统统被他的大而黑的眼睛表示了。他慢慢缩回手。再去看他时,他就那样苍白地、僵然地立着。也像个孩子,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  他送我下楼,走过门厅,他?#20351;?#21488;里的?#27431;浚骸靶爬?#20102;吗?”?#27431;?#30475;看他,看看我,毫无表情地递上一摞信。

  “怎?#20174;直?#25286;了?!”帕切克的脸狠起来。

  “对呀。”?#27431;?#35828;。

  “他怎么可以老拆我的信?!”

  “对呀。”

  “你不应该?#30431;?#36827;来!”

  “那是你们俩的私事,我们怎么好干涉?”

  “他妈的他有什么权利拆我的信?!”

  “对呀。”

  我注意到帕切克用的是那个男性的“他?#34180;?#20986;门后我?#21097;骸?#20182;是谁?”

  “他是狗娘养的。”帕切克说。

  放暑假前夕,学校出现了一种绿色广告。开始人们不理会,渐渐它贴得洗手间也是了。是个读书会广告。许多作家写一辈子,从来得不到出版机会,就在这类读书会上读自己的作品读一辈子。根本没有多少人认真去听,连他们相互间也不听。但读书会仍存在下去,作家总需要一个地方,?#30431;?#20204;的作品问世,哪怕是问世于一片虚无。绿广告印刷得很糙,一般电子计算机里印的。贴成这样翻天覆地,仍是引不起注视。假期要开始,学生们只认得招聘广告、?#35838;?#36716;租、机票转让广告。有天我等着打公用电话,听等在隔壁电话旁的两个女生挖苦绿广告:这玩意儿也会减价!一般听众五块一张票,作家的朋?#35766;?#22359;;做了作家的朋友就更便宜了!

  瞥一眼,却瞥着帕切克这名字。

  帕切克穿一身黑,白发被梳过、?#27735;?#40657;与白之间那张年轻的脸没多少生气,?#20174;?#19968;抹高贵。我入场时,他就这样站在小舞台的灯光?#26657;?#21521;四周环?#21448;乱狻?#28982;后是老长一个静止。他捧着自己的作品,像站着死了。这是一个神圣的形象,我对自己说。渐渐地,人们意识到什么事发生了:一个声音。他虫鸣一样的?#35782;?#36879;过麦克风变得遥远、陌生,不再有物质属性。它成了感觉本身。我有个错觉,这声音只被我一人听到,被我感觉到;其他人,不去感觉,它便是听不到的。帕切克,帕切克。我一时想不起那个站在台上的形影就是帕切克。帕切克是种知觉的波长,通过你知觉的频道播?#36879;?#20102;你。他的?#24013;?#21628;吸、心率。

  与帕切克的作品相比,我曾经出版的那三部东西叫什么!但我?#20154;?#36208;运,几乎所有搞文学的人都会?#20154;?#36208;运。因为没人像他那样拿文学当真,人?#27465;?#25991;学是为了开心,生命是为了开心。

  帕切克的生命显然不是件开心的事。他合上稿子,悲伤地向听众笑了。人们早忘了他读了什么。给他?#24700;疲盒?#35874;上帝,总算完了。下台后,他看见我,意外地傻了。我们走到一起,我的手握在他阴凉的?#20013;?#37324;。惟一的一次,他吻了我。他的嘴唇也是凉的,有一丝烟味,只有这烟味给了我雄性的提?#23613;?br>
  “帕切克,我很?#19981;?#20320;的作品!……”

  他垂下眼睛,在腼腆中幸福了半?#24013;?#28982;后他说:“我也?#19981;丁!?br>
  “那些感觉真是棒极了……”

  “对,它们棒极了。”他说。

  他明白我是有趣味欣赏他作品的;我明白他了解我的趣味。我想,这真好啊,就让我穷困、不幸吧,只要帕切克与我同在,让一堆丰富的感觉把痛苦变成享受。还为?#20063;?#30528;薪水好些的工作烦吗?不了。帕切克没有一分好薪水,不照样感觉到他?#27465;?#20110;一般生命的享受?我想把这些话告诉帕切克。像是一下子,我为自己苦不?#25226;?#30340;生活找到了出路。

  一个人走到我们面前。帕切克迅速放开我的手,听众席昏?#25285;?#25105;看不清来者的模样。只知道他是个大个头男人,长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。还感觉到,他不和善。

  “你要干什么?”帕切克说。他已站起来。

  那人异样地看看我,异样的一?#31245;?#24868;被笑出来了。

  帕切克开?#32426;?#22806;走,压低声说:“你不要跟着我,我跟你结束了!”

  那人仍那样笑,跟着他,并不说什么。

  “离开我!听见没?#26657;浚 ?#24085;切克几乎吼起来。

  会场已受到干扰,?#35782;?#20572;下来。有人敲几下桌子。

  帕切克加快脚步往外走。不一会我听见走廊一阵闷响,赶出去,只见帕切克一人缩在那里。我叫他,他抬起头,?#24378;自?#27769;涌地流血。帕切克的样子变得很可怕,两眼直?#22402;?#30634;我,像人在瞑目前永诀的目光。

  “你也走开!走开!……”收回目光时他说。

  我的伤心使我没有余力去?#20081;?#25972;个事情的性质。

  这天放假,我和黛?#33258;?#20102;去咖啡店坐坐。从帕切克的课堂余生,我们两张脸都枯黄。沉默一会,她?#21097;骸?#20320;……没真的和帕切克去约会吧?”

  我不知怎样回答才好。听她弯弯绕绕地告诫了我帕切克是个什么人,我并没有当头挨一棒的感觉,甚至也没觉得有多少耻辱、追悔。黛米还讲到右耳的那只环,以及蹲椅子的?#20174;傘?#22905;尽量不让我受伤。我只是努力在想:还要不要再见帕切克;真的就没有与他相近相知的可能了吗?……

  “也有两性恋的人。安娜?#28010;俊?#23425;不就是吗?#20811;?#21644;亨利,跟琼都有关系。”黛米说。

  这算是安慰吗?我觉得一切?#24049;?#28369;稽。在人们眼里,世界就这么物?#21097;?#26159;物质就有属性。同性、异性、这性、那性。你想把这些性都弄含混,从之间找出个感觉;你想只要那个感觉,不要“性”,那不?#23567;?#20154;们就来提醒你,你爱错了。你的爱要没有属性,就错了。我心里一阵痛,?#33618;?#20877;去见帕切克,因为人们认为我错了。帕切克也认为我错了,因此他一声招呼不打,就消失了,他的住处被搬得一空。

  他以突然的消?#29228;?#28781;绝我们相处的可能性。他对自己的属性,最终还是忠贞的。

  而我呢?在我孤苦的文学生涯?#26657;?#23601;再没了帕切克的伴随。

  他在校园里找到了我。他高大,梳?#24597;?#23614;辫。还跟帕切克一样苍白,一样地带一?#30475;?#40763;的烟味。

  “帕切克走了。”他说,“为了躲开我。”

  也为了躲开我。还为了学校不再要他教书。他如愿以偿地被辞退了,学校说他教得恶劣透顶。学生们为没了他而祝福,送瘟神一样狂欢。只有我认识到他的质量,心感动地想,帕切克教得多么好,把他的一部分生命感情移植到你身上,那部分生命感情包含他的知识。现在好了,他躲开一切?#30431;?#20174;文学中走神的东西。现在他可以不?#20013;?#22320;弄他的文学,?#30431;?#23578;未白透的头发白得更?#30475;狻?br>
  “你有他的电话吗?”

  我看看他,摇摇头。

  “帕切克很欣赏你。”

  “我也很欣赏他。”

  他还想说什么,我掉头飞快地走了,别拿你们那些污七八糟的概念来总结我和帕切克。我们怀念的不是同一个帕切克。你会说,帕切克是为了你抛弃我的;为了你这个东方女人,他背叛了自己的同类……他是个追求奇异的人。初雪降了。

  初雪消失了城?#34892;?#22810;黑暗。我想起帕切克的一头银发,?#27465;?#20260;的银发是最初引我入胜的,我也是追求奇异的人。

  再得到帕切克的消息是一年后了。他写了封信给我,说他在一座木屋里写作,周围是阔大无边的田?#21834;?#20182;留了电话?#24597;搿?br>
  电话拨通,好久,才有个人来接。是个男人,但不是帕切克。他让我稍等,他去叫帕切克,我听见电话那端“喀答”一响,是话机被搁在桌上,或者,书架上,帕切克的生活中就这几样东西。接着,我听见那男人拖长声音呼喊:“帕——?#23567;?#20811;!……”可以想象,?#30631;?#30000;园多么阔大无比?#24908;?#20999;?#35828;?#34180;、秀气的形影渐渐近了,带着一丝烟味和低低的体温……

  而我却挂断电话,泪哗地一下流下来。

  失望竟这样巨大,向我压下。我一直对自己解释的那种无属性的爱,全都不作数了。

  这时我才发现,帕切克永远离开我了。


| 选自:《学校中的故事》



回复以下关键?#21097;?#36865;你一篇歌苓美文:

新作|自由| 戒荤| 跑爱| 婚姻| 善良|

婚姻| 善良| 萌娘生命| 女郎| 信仰| 建筑败笔




举报 | 1楼 回复
冒险岛私服